top of page
  • 彭紹宇

《魔鹿伊威安捷》在現實與傳說的邊界,誰是真正的反派?

像素分解、畫面疊合、模糊失焦,並搭配著第一視角的口白,如踏入另一意識世界。


「MATA台灣原住民族文化影視節(TIFF)」


身在台灣,電影放映種類不輸歐美,台北市幾乎天天都有影展正在舉辦,即便已經算是看電影相當方便的環境,但有些電影的獨特 ── 甚至有些難以定義,我想若不是有人引進,在大銀幕上看見的機率可能微乎其微。本次在「MATA台灣原住民族文化影視節(TIFF)」中,便有許多部在他處都難得一見的作品。 來自厄瓜多的導演-何西‧卡督所


其中對我而言,《魔鹿伊威安捷》(Iwianch, el Diablo Venado)更是這樣一部特別的作品,也是一次在大銀幕上別具魅力的感官沉浸體驗。


來自厄瓜多導演何西‧卡督所(José Cardoso)的作品,他深入厄瓜多境內的亞馬遜叢林,以影像描繪著當地原住民希瓦羅社群(Jivaroan)的生活日常與文化樣態,希瓦羅社群主要由兩大部族所組成──舒爾人(Shuar)與阿秋爾族(Achuar)人,他們也都成為鏡頭下的重要客體。


厄瓜多、伊威安捷、阿秋爾族……這些名詞對在台灣的我們而言或許相當陌生,地球另一端的樣貌也與我們所熟識的文化或環境南轅北轍,但電影不忙著講解,不急於介紹,而是用傳說故事作為引子,邀請觀眾一同進入這個地理上遙遠,但其實沒那麼想像中遙不可及的邊陲異界。

神話的出現也是文化的重要產物,古今中外皆然

話雖如此,要深入希瓦羅社群並非易事。由於阿秋爾族人保護自身生存環境,對於外人進入生活區域相當提防,這份排外的小心翼翼,或許加深了外人對陌生文化神秘的想像,但背後卻也隱含某種不為人知的傷疤。此時導演就像是十五世紀來到非洲的歐洲白人,用自身歷史脈絡理解他族文化。面對這塊土地時,也擁有自己的浪漫濾鏡與期待,而期待正來自於片頭導演旁白所言 ── 對於神話傳說的熱愛,這份對未知的好奇與渴望成為導演探訪阿秋爾人生活領域的源頭。


對外人而言,這趟旅程是場冒險,但對本即生存在那兒的族人來說,又是什麼呢?


談及神話,它為本片塑造最初的理解視角,也成功扮演著吸引觀眾的角色。自古以來,人們皆喜歡故事,也都著迷於神話傳說,因為無法解釋的幻象而敬畏或懼怕,更成為人們理解自然萬物的最初準則。神話的出現也是文化的重要產物,古今中外皆然,它反映著一個民族重視什麼、害怕什麼,能使一個民族感到自信,當然,神話中的反派也能成為散播集體恐懼的來源與化身。東方有鬼怪魑魅,西方則有撒旦和魔鬼。無論恐懼對象為何,它都將成為禁忌流傳,在各文化中如細針慢扎,邪念眈眈相向。 「伊威安捷」(Iwianch)是阿秋爾族神話中帶有魔力的鹿,也是神話中皆會出現──那眾人恐懼的存在。這隻鹿擁有變換不同形體的強大能力,由於具備這種能力,祂時常化成人形,吸引族裡的受害者上鉤,如催眠,也似中邪,受害者會堅定信任這股力量,並被勾引至祂的居住地「尤灰雅洞穴」,並在叢林中漫無目的流浪,最終迷失方向,無所歸還,釀成有去無回的詭異失蹤事件。一代又一代流傳,在原住民族裡避之唯恐不及,成為眾人皆知的鄉野傳說。

像素分解、畫面疊合、模糊失焦,並搭配著第一視角的口白,如踏入另一意識世界

本片名為《魔鹿伊威安捷》,起初期待它可能會是紀錄魔鹿傳說的作品,但其實片子本意並非如此,而是誤打誤撞成為如今樣貌。作品開頭,藉由導演旁白問出「什麼是故事?」電影如同故事採集者,在路途中揭示一個又一個吸引人的故事,也導引著紀錄片的方向。


進入厄瓜多叢林深處阻礙重重,導演先遇上族人對外來者的嚴防態度,幸好一位認識的阿秋爾族人沃哈利相助,才讓導演成功進入。原先旨於瞭藉當地原住民族群的文化與神話傳說,不料正要拍攝時,卻遇上一起族人佩德洛(Pedro)失蹤事件,佩德洛是族人沃哈利的妹婿,失蹤事件背後又與「魔鹿伊威安捷」的傳說隱隱相關。


事件發生後,作品走向便成為一趟漫漫協尋過程,失蹤的族人在哪裡?當影片提出這個問題時,其實更像發問──我們應當如何理解這個文化?此處的「尋」也成為本片重要母題──不只是尋找那位失蹤的族人,更是在這趟尋覓路程中,揭露阿秋爾族人的世界觀,並從中感受異文化的碰撞與矛盾。觀看過程中,不禁令人思考著,當我們看向不喜生活範圍被侵犯的鹿時,導演的執意進入是否也算是一種「入侵」?


只不過,尋找過程不總是順利,悲傷的家人決定找上薩滿(Shaman,薩滿信仰中有著奇異能力的巫師),試圖找到一些失蹤族人的蛛絲馬跡。從薩滿口中,他們得知族人被叢林裡的魔鹿引誘而迷失方向,但好消息是佩德洛仍活著,只是必須盡快將他帶回,以免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後果。


正當觀眾以為作品將變成某種尋人紀錄片時,電影又在此時往後退一步,加入不少看似與事件本身無關的部落生活紀實,不使其成為流水帳式的協尋紀實。然而,當導演處理至如薩滿儀式時的神秘地帶時,奇詭地使用了眾多後製技巧,如像素分解、畫面疊合、模糊失焦,並搭配著第一視角的口白,如踏入另一意識世界,圍繞著夜晚篝火,營造蠱惑人心的鬼魅迷離的詭譎感。此橋段無非成為本片的亮點和特色,有別於紀錄片平穩且理性的陳述手法,反倒以極端戲劇性,甚至以有些戲仿的敘事手法將電影帶至不同視覺體驗層級。


觀影時,確實感受導演那奇異莫測的銀幕魅力,在燈光暗下的影院中,惟有銀幕中的奇幻儀式緩緩進行著,仿若宗教儀式或神秘祭奠,觀眾群體都像是儀式見證者,彷彿感受得到空氣中的濃稠氣味,與身旁不安躁動的隱密存在,著實塑造難得的觀影體驗,是本次影展中最教人難忘的橋段。話雖如此,如此破格呈現手法如雙面刃,正因導演難免妖魔化靈鹿信仰,讓其成為想像中的邪惡化身,觀眾也容易對號入座,魔鹿伊威安捷理所當然成為反派,成為童話故事中必備的大魔王,但是我們都忘了──真正的入侵者,是誰呢?


我想,導演某種程度不是沒有理解到其中矛盾,片中可觀察到導演時不時產生對自身行動的反思和重新檢視,若一味指責也有失公允。然而,如同現今世上許多衝突般,客觀中立其實並不存在,因每個人皆憑著自身思考架構看待世間萬物,當觀看與自身文化過度迥異的事物時,偏見便無從避免。就像導演選擇對魔鹿的呈現,是全然採取懸疑片般的獵奇角度,那是導演所「想像」出的切入面,將之「魔鬼化」,試圖創造令觀眾害怕的存在,但伊威安捷又能與西方的魔鬼畫上等號嗎?在此角度上,電影並未進一步處理。


或許非出自惡意,導演對自身行動和這塊土地具備相當程度的認知,但偏見仍是偏見,我們仍需對這類先入為主的詮釋偏誤抱持警戒,況且鬼魂其實無害,祂只是想尋求幫忙。可怕的,從來都是活生生的人。


為何說導演亦有意識到自身行動的矛盾呢?正因他在片尾加入這段現實──厄瓜多政府在族人抗爭下,依然決定開放大舉開發雨林,過度開發意味著原住民族權益被迫害、生存空間將被威脅,種種文化也會逐漸消失。在作品最後,導演如此一筆反倒呼應著自己行動(或稱為「闖入」)的本質,巧妙地形成前後呼應。

神話與文化在開發面前,都顯得過於孱弱無力

理解與破壞僅一線之隔,兩者之間相互平衡和掙扎是這部作品最有意思之處。我們可以看見導演總是用自身方式詮釋當地文化,例如將魔鹿擬人化,為其配上猶如反派的怪異聲音,且以「魔鹿」指涉本身即帶偏見,片名中的” Diablo”一詞為「惡魔」之意,而「惡魔」又是在西方視角與脈絡下衍生而來,有著文化誤用(Cultural Misappropriation)之嫌,在許多狀況下甚至可能演變為歧視。


本片如一段旅程,但並非傳統的英雄旅程(Hero's journey),更像是一段走在文明邊緣的鋼索之上,那是現實與傳說的邊界。在邊界處,周圍世界開始質變,仿若進入無人之境,就在此時,來自外在過於嘈雜的機器聲,殘酷地將人帶回真實世界。原來各種神話與文化在開發面前,都顯得過於孱弱無力,無論是自然資源或人文風采,都正面臨消褪的岌岌可危,這是比什麼都更急迫的事。


如同導演何西‧卡督在一次訪談中所說──「本紀錄片的拍攝地,是許多知識淵博的耆老們的家鄉,如今卻淪於厄瓜多政府的拍賣型錄中,等待著來自剝削者最划算的出價。」(The territory where this documentary was filmed, where ancestral knowledgeable elders still live, is in the sales catalogue of the Government of Ecuador waiting for the best extractivist bidder.)聽來絕望,卻也為這部作品下了最貼切,也蒼涼的註解。

 

作者 / 彭紹宇 - 1997年生於台中。政治大學外交系、國貿系雙學士,英國倫敦大學國王學院(King’s College London)國際政治經濟碩士。曾參與柏林影展、日舞影展、倫敦影展、金馬影展等國內外電影節,專欄文章散見於各大媒體與報紙副刊。


出版作品:《黑盒子裡的夢:電影裡的三倍長人生》。

54 次查看

Comentarios


bottom of page